在济生堂的日子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天亮即起,天黑方歇,日日如此:扫院子、开铺门、认药、碾药、晒药、包药。胡济从不主动授课,却也不拦着他看、不拦着他问。,他便静静立在柜台旁观摩。胡济抓药时,他从不多嘴,只默默记着步骤与分寸。,是某天胡济抓完一副药,将方子搁在柜台上,头也不抬地考他:“刚才那副方子,几味药?”。胡济淡淡扫他一眼,收起方子,再无言语。,一次抓药完毕,胡济不急着打包,抬下巴示意身后一排排药屉:“当归是哪个?”。“黄芪呢?”。“甘草。”。,将药材包好,递给来客。,无人上门。胡济坐在柜台后修剪药材,片刻后放下剪刀,取一张空草纸铺平,拣出几味药材摆在桌面:“你把这几味称一下。”,逐一分量、分堆摆齐。胡济看了一眼,不置可否,起身走向后院。高法明等不到下文,便自行将药材归位收好。,真正上手的机会终于来了。,胡济正在后院筛药,头也不回,声音遥遥传来:“小济生堂的,这副方子,你来抓,打包递出去。”
高法明走到柜台,拿起方子细看。一共六味药,其中一味药量,和他记忆中的常规配比略有出入。他稍作犹豫,最终严格依照方**载的分量称重、包纸、捆绳,将药包递出。
熟客接过药包,没有立刻离去,望向后院笑道:“**,这是收徒弟了?”
胡济的声音不疾不徐飘来:“没有,让他练练手。”
熟客掂了掂药包,打趣道:“那我可记着,喝坏了我唯你是问。”
“喝坏了,算我的。”胡济话音沉稳。
熟客笑出声,拎着药包离去。
隔了数日,那熟客再度登门,进门便直言:“上次那药,管用。”
胡济依旧低头剪药,淡淡应了一字:“嗯。”
客人放下新方子,转身便走。高法明站在一旁,默默将柜台上散落的药末扫起,归入药渣筐中。
这天傍晚收铺,高法明正在院内收纳晒干的豆角。胡济坐在灶台边择韭菜,择着择着忽然起身,拉开抽屉翻找片刻,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,走到后院递给他:“收着,不是什么值钱物件。”
高法明接过一看,是一本手抄版《本草备要》节录。纸页泛黄、边角微卷,字迹却工整清晰,每一味药材的性味、归经、功效,都标注得明明白白。书页间还夹着一片干透的艾叶,薄如蝉翼。
他上辈子通读许多版本的《本草备要》,手抄孤本,却是第一次见。
“胡叔,这……”
胡济已然转身走向灶台,背对着他摆了摆手:“看完放回来,别弄脏了。”
高法明合上册子,掌心轻轻覆在封面上,郑重道:“谢谢胡叔。”
自此,每日傍晚收铺之后,他都会在院子角落站桩练势。不求时长,只求稳住腿脚、夯实根基。他身板单薄,体虚力弱,唯有先扎稳底子,才能谋求往后。
一日午后,一名高瘦男子推门进店。年过半百,脊背微驼,右腿行走稍缓,一进门,便裹挟来山间清冷的寒气。
此时胡济外出,铺中只有高法明一人整理药柜。
“胡济呢?”来人开口问道。
“胡叔出去了,叔要抓什么药?”
“照上次的方子,再来一副。”
高法明翻**台上留存的底方,皆是常用草药。他逐项称重、分拣、包纸、捆扎。初时手势生涩,折边不够齐整,待到第三味药,动作已然利落许多。
打包完毕,他将药包摆上柜台:“叔,您看看。”
老许接过药包,掂了掂分量,并未拆开查验,沉默两息,问道:“你抓的?”
高法明点头。
老许放下铜板,拎起药包走向门口,临出门顿步,侧头看他一眼:“包得还行。”说罢推门离去。
几日之后,老许再度前来抓药。胡济正在铺中,待药抓好,老许出门时脚步一顿,未曾回头,一句点评淡淡从门口飘来:“你脚底下太散了。”
高法明微微一怔,还未及回应,老许的身影已然拐入巷口。
他站在门口,低头打量自己站姿,悄悄收窄两脚间距,重心微微后沉。说不清哪里变了,只觉身形比方才更稳、脊背更直。
往后老许每次来买药,路过铺门、院坝,总会随口提点一两句:“腰沉下去肩膀别端着步子小一点”。
高法明悉数听记、照做。他每改一处,老许下次便少一句提点,偶尔会换一处细节纠正。
七八日后,老许登门时,高法明正蹲在院中翻晒黄芪。老许付完药钱,没有即刻离开,立在柜台前看了片刻他叠纸包的手势,开口道:“你站个桩我看看。”
高法明依言起身,立于院中间扎马步,双脚分开、腰背挺直、大腿平蹲。
老许上下打量,淡淡点评:“腰是直的,不是沉的。绷太紧,松一点。”
话音落,老许亲自落势示范。右腿微错、腰胯下沉、双脚踏实整座院落,身形稳稳扎根大地,稳如磐石。
“照这个样子练。”他收势拍灰,叮嘱道,“每日晨起,站半炷香,练完再干活。
说完转身离去,不待高法明道谢。
自此,晨起站桩,成了他每日第一件事。
起初不足半炷香,双腿便酸软打颤,膝盖前顶、腰胯悬空,始终沉不下去。老许再未现身查看,却每次买药路过,都会悄然扫他一眼,目光清淡,不露痕迹。
日复一日坚持,站桩渐渐不再费力。某个清晨收功,他骤然察觉:双脚踏在泥地上,踏实稳固,再无往日虚浮之感。
青石镇上,茶棚老板**儿子阿生,总爱跑到济生堂门口探头探脑。
七八岁的孩童,蹲在门槛上,歪头望向院内,闲不住地抠门槛泥土、揪衣角线头,日日逗留许久。高法明院中干活,偶尔与他对视,二人皆是沉默,谁也不肯先开口。
直到第三日午后,高法明蹲院碾药,余光里,半块裹着干荷叶的烤红薯滚到脚边,尚有余温。
抬头望去,阿生早已转身跑远,跑到巷口回头望了一眼,随即一溜烟消失不见。
高法明捡起红薯,剥开荷叶咬下一口,清甜软糯。他吃完红薯,将荷叶叠好收在灶台边,而后重新拿起碾子,静心碾药。
某日,胡济碾药时指尖打滑,碾子脱手落地。高法明弯腰捡拾,起身时不慎扯到腰,微微蹙眉。他没有作声,默默将碾子归位,顺带将药槽中药末细细筛过一遍,筛得比平日更匀更细。
胡济看在眼里,一语不发。
当晚晚饭,桌上多了一盘炒鸡蛋。高法明心下了然,安静夹菜进食,不言不语。
镇上的人,渐渐都熟识了这个住在济生堂的少年。
卖豆腐的王婶推车路过,总会亲切喊一声“小济生堂的”;铁匠铺老陈前来买金疮药,看着他熟练抓药,放下铜板笑道:“你上手真快,镇上人都说,**这回捡着宝了。”
高法明将药包递出,轻声回应:“陈叔多照顾,我就能学得更快。”
老陈爽朗一笑:“那可不行。”拎药离去。
又过数日,胡济将一叠打包好的干草放上柜台:“后山晒干的甘草,明日送到山脚宗门采买处。”
高法明收拾碾子的手微微一顿,应声:“好。”
次日清晨,他背着药包独自出镇。后山小路狭窄崎岖,行走两刻钟,抵达一处岔路口。一名灰衣武者靠树而立,见他走近,开口盘问:“干什么的?”
“济生堂送药,甘草。”
高法明放下包袱解开绳结,露出干爽药材。灰衣汉子弯腰翻看,随手折起一根,声响清脆干燥,点头道:“合格,放这儿就行。”
他取出几枚铜板递来。高法明收好工钱、叠好包袱皮,不多逗留,转身原路折返。
走出一段路,他侧目望向深山石阶。山道自岔路蜿蜒向上,隐入浓密树影深处,无量剑派山门,便藏在那云雾山林之间。
他收回目光,专心赶路。
傍晚收铺,高法明依旧在院中站桩。腰背挺直、双脚平齐、大腿蹲平,汗水顺着太阳穴滑落,滴落在泥土之中。双腿早已酸胀发抖,身形却始终稳扎不散。
胡济走出堂屋倒水,静静看了他一眼,默然转身回屋。
许久后高法明收势,双腿酸麻发软,扶墙伫立片刻,方才缓过力气。
正要回屋,隔墙飘来胡济与人闲谈的半句低语,清晰入耳:“……那孩子,还行。”
高法明脚步骤然顿住。
他立在院中,片刻无声,没有进屋,也没有回头,默默退回院中原处,重新扎稳桩势、闭目沉气,继续苦练。
待彻底收功,他洗净双手,走入堂屋落座灶台边。桌上摆着简单晚饭:一碗稀粥、一碟咸菜、半块杂粮饼。
高法明端起粥碗,低头轻声道:“胡叔,我会把活干好。”
胡济正盛粥的手未停,仿若未闻。盛好粥,低头慢饮,良久,才淡淡应出一字:“嗯。吃饭。”
屋内再无言语。
二人隔灶台静坐,各自安静进食。碗筷轻碰桌面,声响极轻,安稳又平和。